粗鄙语言的运用为周星驰电影的一大特色,然而往往为评论者所忽略。本文主要通过对周星驰电影中粗鄙语言的特点分析和来源的分析,结合巴赫金和福柯的理论论述了周星驰电影中粗鄙语言的深层意义。
【关键词】 粗鄙语言 狂欢 权力话语 解构
周星驰的系列电影以其强烈的反叛性和颠覆性而受到青年一代的欢迎,从总体上看来,贯穿其电影始终的一个总体精神就是对一切成规的解构。他的电影中的故事情节、画面设置、对话设计、音乐使用等都具有解构性,这些各种因素又合成一股力量,直接冲击银幕前的观众。而“粗鄙语言”在周星驰电影中的运用,与其它的因素是结合在一起的。它在周星驰的电影中有其深刻的文化意义。本文将就此现象展开论述。
一
可以说任何人观看周星驰的电影都会强烈地感受到,不论在什么场景中,只要能用上粗鄙语言,周星驰电影都会用上。它们有参与解构的作用,同时也会对人物的塑造有所帮助。那么,周星驰电影经常会运用一些什么样的“粗鄙语言”呢?首先是人体的排泄物;其次是与性有关事物,经常用隐喻性和指涉性器官的语言来表达;再次是民间的骂人句子的直接引入(虽然也经常与性有关,但是还是可以把它单独列出来)。仔细分析,其实这三个方面是统一在一起的,即都与人体的下半身有关,都与解构的主题或者是人物有关。
巴赫金在他的《拉伯雷研究》中提到了粗鄙这个问题。根据巴赫金的研究,民间文化是一种广场文化,其要义所在就是民间对高层的一种降格。所谓的降格就是以把事物或人本应该具有的一种品质以与其相反的低下的方式表现出来,这与广场文化的狂欢性结合在一起。巴赫金考察欧洲的广场文化时提到,到狂欢节的时候,民众会选出一个小丑型的人物作为他们的“王”,然后给他带上花冠,坐在粪车上游行。与之相反,对等地位较高的人则不同。他们常常是把他的衣服脱掉,把他们打扮成平民百姓或者是小丑般的人物,然后就对他们进行嘲弄、殴打、泼粪水。对待小人物和对待高层人物的行为虽然相反,但是有一点相同,既高等神圣的东西进行嘲讽降格。而语言在这些行为中所起的作用也就是参与降格,因而,与身体下部或者性有关的话语就成了一种狂欢文化中必然出现的产物。巴赫金把这种粗鄙的语言称其为“广场语言”。
它是“在广场上充满了一种特殊的言语,不拘形迹的言语,它几近于一种独特的语言,不可能存在于其他地方,并与教会、宫廷、法庭、衙门的语言,与官文学的语方,与统治阶级(特权阶层、贵族、高中级僧侣、城市资产阶级的上层)的语言大相径庭,尽管在一定条件下,广场言语作为一种自发力量已闯入他们的语言领地。” 1这样的语言的主要特点隐喻、模拟、象征等等,它与狂欢文化在精神上相通,“颠覆等级制度,主张平等的对话精神,坚持开放性,强调完成性、变易性,反对孤立自足的封闭性,反对思想僵化和教条。它的核心是交替与变更的精神、死亡与新生的精神、摧毁与更新的神。” 2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狂欢性文化才保持着他的独特性,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狂欢性文化才显得比较鲜活、生动活泼而不猥琐。这正是巴赫金对狂欢性文化研究的独到之处。
有了以上认识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考察周星驰电影中的粗鄙话语。周星驰电影一般都被称为“喜剧”电影,不但是在表演上带有逗乐的性质,而且就是语言上也有着“搞笑”的因素。而“逗笑因素”通常是生气勃勃的。死气沉沉的语言并不能达到使人开心的目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星驰电影中的粗鄙性语言才会“毫不猥琐,反而显得那么具有生气和活力。” 3。我们来看《鹿鼎记》中“小宝说书“这个场景中的对话:
男 鸨:楼上楼下的姑娘,出来见客啦。
嫖客1:走开,别挡着我听书。
韦小宝:各位观众,谢谢各位坐的这么近,站的这么直,来听我说书。真是太给面子了,今天要说的人物就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有所谓平生不见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他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嫖客2:哇,那岂不是四方啦?
韦小宝:四方就四方,真是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八角型都有,我告诉你。(众嫖客大笑)他武功的名堂呢?称之为九天十地菩萨摇头怕怕霹雳金光电掌。一掌打出,方圆百里之内,无论人畜虾蟹跳虱,全部都要化为飞灰哦。
众嫖客:(大笑)哦,吓鬼啦!
韦小宝:哎,不过这个人行踪不定飘忽无踪。但是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就曾经见过他半面。
嫖客3:系哎,要么就见过,要么就没有见过。哪有只会见半面的?
韦小宝:因为他就是遮信半边面嘛,傻瓜!你没有听过犹抱琵琶半遮面吗?你真没读过书,苯猪!又傻又悟呀!虽然我只跟他见过半面,但是一见倾心。淅沥哗啦我就斩鸡头烧黄纸跟他结拜为兄弟。
男 鸨:哎,你闭嘴,你个小王八蛋在胡说什么,害得他们都不招妓啦。
韦小宝:唉,是大家自愿在这听我说书,而不原意招妓的,况且招妓有害健康,好事一件。
男 鸨:还说好事,你姐也是妓女啊,没人招她你吃屎呀!
韦小宝:哎,吃屎有益身心呀,还是留给你吧。
这个场景中涉及到妓女和大便,都属于粗鄙语言的范畴。从编导所设计的每一句台词来看,都是围绕着主人公韦小宝的身份而来的。接受者的疑问:韦小宝是什么人,与妓院有着什么关系,谁会来妓院中来说书?这些疑问都在这个场景的对话中反映出来。韦小宝的语言必须得与其身份相符合。作为一个妓院中长大的私生子,他的语言肯定是粗俗的。妓院是与性有关的地方,性一般都与生殖有关(否则也就不会有主人公韦小宝出现)。在这个场景中的粗俗语言:性与大便,都是一种纯粹的人体下半身的表征。而且,“大便”这个词在韦小宝的口中说出来,完全是对食物的一种降格。食物对应于人口经过韦小宝的降格之后,就变成了大便对应于“男鸨”的口了,人的身体中就处于下部地位,借用地理学的术语来说,也就是一种地形学上的指涉语言。“纯地形学的贬低化,即归结到身体下部,生殖器部位乃是这种动作和相应的口头禅的基础。这等于一种毁灭,等于被贬低者的坟墓。然而所有这类贬低化动作及说法又都是双重性的。须知他们所挖的坟墓是肉体的坟墓。须知肉体下部,生殖器部位即是能授胎和分娩的下部。因此,在尿和粪便这两个形象中保持着与分娩、多产、更新、吉祥本质上的联系。” 4因而,编导会在《小宝说书》这个场景里设置涉及到两种平常在现实生活中都不愿有所触及的非文明性的语言指涉
。
由些看来,周星驰电影中的粗鄙语言虽然是运用了日常生活中的粗鄙语言,但是与一般的粗俗语言却有着很大的不同。它具有欧洲“广场语言”的特点,也贯注着广场语言的解构精神。更为重要的是,周星驰电影中的用语猥琐并不卑琐,而且在电影的场景中显得特别鲜活。这与特定的文化背景有关,也与粗鄙语言的反叛性有关。既然如此,周星驰电影中粗鄙语言的解构对象究竟是什么呢,或者说粗鄙语言有什么指向性呢?这种语言出现的背景又是什么呢?
二
在考察了周星驰电影的出现的文化背景之后,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福柯。福柯在他的理论体系中提出权力与知识的关系的问题。其实也就是所谓的真理与权力的问题。在我们的印象当中,真理决定着权力的展开,所有的话语都是围绕着真理来展开。但是福柯考察了大量的不被人关注的历史档案之后,提出了权力与知识的理论,从而否定了这一说法。他的理论首先是从论述人与语言的关系开始的。
对于人和语言的关系,通常的理解是人在说话。因为语言在表达一种思想和观点,而这种观点是作为主体的人才具有的,而语言也就成了人表达自己的思想和观点的一种纯工具性的东西,充当着工具的角色。但是福柯并不这样来看。他认为不是人在说话,而是话在说人。“我们生活在一个符号和语言的世界。……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不存在什么真实事物,存在的只是语言,我们所谈论的是语言,我们在语言中谈论。” 5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福柯的意思,好像所有的语言和符号形成一个巨大的场,人一旦置身于这个场当中,所有的语言也就只能由这个场来决定。这就形成了语言符号对人的制约。从而,人类历史文化就变成了一种由某种话语所进行的构造,在话语中也就不存在历史真实。所谓历史真实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这就是由人们的“这样说”决定的,而不是“真正的”这样。福柯认为,“在任何社会中,话语的生产是被一些程序所控制、筛选、组织和分配的,它们的作用是转移其权力和危险,应付偶然事件,避开其臃肿麻烦的物质性。” 6因而,话语生产着真理,所谓的真理不过是一种权力的产物。因而,要改变一种话语中的历史真实,只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种言说的方式。众所周知,我们中国的文化一直都在大众场合回避着一样东西:性,在公众场合中禁绝“性”话语的出现。这与儒家思想有着莫大的关系,因为中国文化是以儒家文化站主导地位的文化,而儒家一般是不谈性的。当然,在先秦时也不全是这样。《礼记》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孟子·告子》也说“食色性也”,但是他们对人之大欲存焉的“性”说得相当隐晦,而后世的儒者对前辈的儒学思想进行阐发之后,这些思想也就被遮撇了。性不能在大众场合言说,然而,古代中国在一些政策性的举措,把一些机构(比如青楼等)又视为合法的,这表明,在大众场合中,中国人可以有性的行为,但是绝不能以语言来指涉。这正如福柯在他的《性经验史》中所说“性经验被贴上封条……为家庭夫妇所垄断。性完全被视为繁衍后代的严肃事情。对于性,人们一般都保持缄默,惟独有生育力的合法夫妇才是立法者。他们是大家的榜样,强调规范和了解真相,并且在遵守保密原则的同时,享有发言权。” 7与性相关,人的下半身或者是排泄物也得不到言说,所谓的大便等污秽之物,难登大雅之堂,在公共场合更是不宜出场。这种所谓的“不宜”、“不能”、“禁止”等语言也就权力的具体体现。是谁规定了这些呢?没有具体的谁,但是全社会都在遵守这种规范。话语与权力也就取得了一致性,或者说,儒家思想文化占有着话语的权力,同时也就决定着真理——不能在公共场合言说性和人的排泄物的真理。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而周星驰电影中的粗鄙语言的大量运用也就是要颠覆这一传统,解构儒家文化的这一规范和拥有这一规范的权力。
电影的生产目的就是要面向大批观众,在电影中使用的语言指涉性、彰显让人觉得禁忌的性,这本身就是对不能在大众场合谈性的反叛。而周星驰电影的内部,涉及性的语言则出现在任何可以和可能出现的地方。在《唐伯虎点秋香》中,唐伯虎成华府的低等下人9527之后,急于接近秋香但却遭到误会。在被华府当成贼之后,9527(唐伯虎)装着唐伯虎的仇人,有着一段精采的“与唐伯虎结仇”的经过的陈述表演。之后是华夫人听了这段精采陈述的内心独白:
华夫人:实在是太刺激了,我真忍不住要赞美他呀,不行,我不能表露出来。但是这种感觉,真让人像腾云驾雾一样。他那番感人肺腑的自白,居然能够用俏皮轻快的数板来表达,再加上节奏强劲的敲击乐器来结尾,真是听得我……高潮一波接一波……
很明显,华夫人的这段内心独白里面就是在以指涉性生活的语言来表达








